8月17日夜，青島二中原校長孫先亮的一篇《我心依然》在朋友圈撩撥了一代人的情緒。在青島，家長們也許不知道教育局局長是誰，但幾乎沒人不知道孫先亮的名字。從2000年7月17日開始主持青島二中的行政工作，到2021年8月11日青島二中完成領導班子交接，孫先亮在青島最頂尖的高中學校——青島二中的校長崗位上已整整21年。他是青島素質教育的面孔，第一個實施素質教育，創新性選課走班，教育改革創新的種種措施讓他被許多人封“神”，也讓他備受爭議……21年的敢為人先，他是將素質教育火種帶到人間的普羅米修斯。
尊重—— 為了每個生命的激揚
“尊重個性”是二中畢業生對這所學校的評價，因為他們的校長堅信：教育以人為本，那就是要尊重人、發揮人的作用和發展人，沒有對孩子們的尊重，教育的更高追求只能是空中樓閣。
對學生的尊重鐫刻在青島二中校園的每一個雕塑、每一叢花草上。青島二中校園的綠化與美化全都是由學生完成設計的，真正實現了“我的校園我作主”。一位畢業的二中學生在網上發文：“二中賦予了我獨立的個性，在這里，我知道校服是維護集體榮譽的標志，不是桎梏個性的死板工具，我知道宣揚個性、有自己的特點不是壞事。在二中，大家都知道校服是一件升旗儀式、課間操必須穿，但儀式結束以后允許脫下來的衣服；在二中，沒人管你穿什么，你只要別上課穿拖鞋就行，穿衣服別太夸張，你有選擇衣服的自由。手機也是一樣，只要不帶到教學區，你可以帶手機也可以打電話，二中從不會用呆板的規則限制學生的發展，它只會給你限定一個你不能逾越的尺度，剩下的隨你發揮。”在教育部要求手機不準進校園之后，青島二中在學校配備固定電話，為學生提供方便。
2001年秋天，當學校宣布新學期不再跑早操時，現場的孩子們以熱烈的掌聲表達自己的高興心情。這一曾經延續了許多年、在山東寄宿制學校普遍適用的管理方式，從此在二中終止了使命。青島二中1999年東遷，那時候，全省寄宿制學校都在跑早操，但二中經過一年的寄宿制管理，發現多數學生不愿意跑早操校園里“非議”流傳，一些家長也通過電話、寫信等方式轉達了孩子的愿望。孫先亮找了當時的學生會主席，掌握了學生反對跑操的原因：學校晚上十點半熄燈，早晨要求6點20起床，休息時間達不到八小時。學校早操要評比，學生只能早早起床做準備。因為跑早操，一些同學沒有足夠的時間去食堂吃飯，影響第一節課聽課質量。孫先亮領著全體學生就“是否晨跑”進行“公決”，統計結果顯示91%的學生不同意跑早操。孫先亮又去找青島大學附屬醫院的專家，了解青少年鍛煉的最佳時間，最終決定，取消晨跑。
這樣的案例在孫先亮做校長的21年里，不勝枚舉。孫先亮給學生創造的自我生長空間，成為推動學生未來順利發展的善舉。他曾在青島二中提出“7+1>8”的理念，下午3點半之后，學生都可以去做自己感興趣的事。因為能夠給學生留有更多的時間，所以每個學生才有了自己青春能量正當釋放的條件和空間。有學生跑去炒股，如今已經成了成功的商人；有學生去發展藝術愛好，如今在圈內小有名氣……
哲學—— “關注人”奠定教育理念
對教育的感悟，源自孫先亮的個人體驗，也得益于他不懈的觀察思考，特別是哲學思考，奠定了孫先亮的教育理念。他說教育是以人的發展為內容和目的的事業，只有以理性思考和實踐做教育，才能回歸教育終極價值：育人。
兒時一次不算成功的教育經歷，在孫先亮心中埋下了教育的種子。1974年，12歲的孫先亮當了一個周的代課老師。當時他還在一所鄉鎮學校上小學四年級，卻被校長叫到辦公室，下達了讓他去教二年級的“任務”。原來，教二年級的女老師為了逃避計劃生育管理躲起來了，學校沒有其他老師有精力教額外的課了。校長說，你不僅要自己上課學習，還要去教二年級的數學和語文課。懵懵懂懂的孫先亮用一晚上的時間把二年級的課本看了看，第二天就自信地站上了講臺。開始上課時，還算順利，可不久下面的孩子們就坐不住了，有的說聽不懂，有的要去廁所，還有兩個孩子因為爭一塊橡皮而打起來了。在孫先亮的“鎮壓”下，一堂課好不容易結束了。
考大學時，孫先亮完全可以填報一個更加優秀的名牌大學，可是最終，他卻報了成績要求更低的師范專業。1992年，孫先亮考取了律師資格證，在那個律師緊缺的年代，各大律師事務所加盟的邀請紛至沓來。當時，孫先亮正在帶一個班，放下他們的念頭一出現，他的心都在顫抖。最終，教育所給予他的責任感促使他放棄了改行的念頭。
大學學政治，孫先亮的哲學修養融入了他的教育事業中，讓他堅持不懈思考。在PAD剛剛問世的時候，他就隨身帶著PAD，不管是出差的高鐵上還是短途去開會的車上，他會隨時把感悟記錄下來。近年來，孫先亮開設了個人公眾號“教育悟語”，回應教育熱點話題的文章里，尼采、羅素、魯道夫·施泰納、克里希那穆提、懷特海等等哲學家的觀點信手拈來。“教育工作者基本都要直接面對教育對象，這需要從哲學思維中，確定教育的理想和職業定位，從底層開始，基于最真實的教育場景，給每個學生的未來提供完全不同于傳統教育的環境，成為學生全面、個性及和諧發展的助推者。”孫先亮呼吁教育工作者確立尊重思維、確立主體思維、確立激發思維。尊重學生，就是要把學生的人格尊嚴、發展潛質、個性優勢及發展需要，作為一切教育工作的出發點；把充分激發學生的發展潛能、充分滿足學生發展的內在發展需要，作為教師教育工作的核心內容和基本任務，以不斷創新的思路和方式支持學生的全人發展。
在校園里，孫先亮喜歡和學生聊哲學。一次記者到青島二中采訪獲得全國化學奧賽金牌的學生，等候的時候，學生捧著一本哲學書認真研讀。奧賽教練覺得有點違和，孫先亮卻特別得意，哲學關乎幸福，他鼓勵學生進行有深度的思想歷練。
2004年，市教育局試點“優秀初中畢業生直升錄取考試”。青島二中旗幟鮮明地提出學生綜合素質的價值取向，使學生的個性能通過選拔得以展現。其中一道題為：“哈佛大學的校訓是：與柏拉圖為友，與亞里士多德為友，更要與真理為友。談談你對真理的理解。”學生通過對題目的分析就可以理解出題人的用意：人們既要認識真理，又要探索真理，更要具有在權威面前堅持真理的勇氣。
創新—— 他對素質教育近乎癡迷
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后，素質教育這個名詞開始流行起來。有了自己的經歷和對上海素質教育改革的觀察思考，孫先亮從做教師開始，就利用課堂和二中開放的發展環境嘗試素質教育，做校長后，他對素質教育近乎癡迷。素質教育之路伴隨著爭議不斷，時至今日，即使素質教育已經得到普遍推廣，但仍有大量的學生和家長為分數焦灼。家長、社會的不理解曾讓孫先亮萌生過離開教育的念頭，但他相信尼采說的一句話：通往真理的路是狹窄的，你通常要一個人獨自前行。
在素質教育的路上，孫先亮不但是執行者，還是政策的推動者。2004年的國家課程改革、2008年山東的素質教育新政和孫先亮倡導的理念一致。青島二中自2016年開始讓學生根據興趣和特長加入不同的吸引力團隊（Magnet Team，簡稱吸引力團隊），每個MT內部根據學生自選情況再分成微團隊，首席導師全權負責MT運行。這之后，教育部“新高考”實施方案出爐，20種組合的選課走班和MT的構想高度吻合。十幾年前，孫先亮最早在青島教育圈提出了劇場效應的概念，呼吁減負，2018年，在省兩會上，他再次就減負提出建議。2021年，義務教育“雙減”文件正式出爐，再次與孫先亮的教育理念合拍。
“多年來，人們對素質教育最大的誤解，就是認為它與升學教育是矛盾的。而在我看來，遵循教育規律的素質教育，是提高教學質量最強有力的支撐。”孫先亮認為，素質教育可以引導學生進行有意義的學習、激發學生學習的興趣、增強學生主動學習的意識和動力、提高學生的思維品質。“素質教育的本質是提升綜合素質，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個性發展和主動發展，學生因此形成的意志品格、精神品質、思維能力等遷移到學習知識、理解知識、應用知識方面，都能夠發揮出極大的作用。升學教育重視知識學習，素質教育所指向的是人的發展的核心，是對人整體能力的激發。所以，素質教育與升學教育并不對立，實施素質教育既有益于課堂教學效益的提高，更有助于學生的終身發展。
在他的推動下，青島二中百余學生社團和28個功能室和實驗室開展著豐富的活動。2020年社團納新展演上，不同的攤位前展示著各式各樣的特色內容：模經社中西裝革履的社長社員，獨具魅力的模擬文化，引來同學們充滿好奇的目光；FTC、Bot ball機器人社團等都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上演“人機共舞”；演講與表達社代表就“全國上下齊心戰疫”的熱點話題，進行聲情并茂的現場演講；敦煌社設置了小型有獎答題活動，吸引著對敦煌文化感興趣的同學；時光膠囊社團以文創藝術品獲得關注；武術社同學一襲白衣激情舞劍；舞蹈團成員在一曲《左手指月》的伴奏下，用翩翩舞姿展示舞蹈的魅力；健美操社整齊劃一的健美操表演演繹舞蹈與運動結合的獨特美感；街舞社成員韻律感十足的舞蹈動作引得臺下掌聲雷動，歡呼聲此起彼伏。
帶動—— 理念管理輸出檢驗成敗
擁有最強的師資，有中小學最好的實驗室，還有中考成績最高的學生，青島二中是青島人心目中教育的標桿，也是在全國甚至國外大學中名聲顯赫的學府。這給孫先亮帶來改革創新的底氣，但爭議也因此而來。孫先亮成就了二中，還是二中成就了孫先亮？這個問題其實無解。1987年進入青島二中執教，21年掌舵，孫先亮的理念和二中發展已經無法割裂，只能相互成就。
2010年，青島二十五中改名青島二中分校。接手二中分校管理被許多人看成是對孫先亮的一大考驗：二中原本就很好，辦好二中不算本事，能否把二中分校辦好，才是教育理念能否成功復制的檢驗。
2011年在青島二中分校春季開學典禮上，學校對那些在青島市科技創新活動中取得優異成績的學生和指導教師進行表彰獎勵。在2010年秋季的科技創新大賽中，二中分校有一個項目獲得青島市一等獎，有兩個項目獲得青島市二等獎。這些成績，在青島二中并不稀奇，但當看到這些入學時成績一般的孩子能夠取得如此優異的成果，孫先亮說，自己被感動了。“這些孩子以他們自己的獨特智能，為學校教育上了一堂好課。誰說這些孩子不行呢？”孫先亮要求學校為此向參賽的師生，以及其他活動中表現突出的學生頒發特別貢獻獎。
“那時，分校的圖書館已經有幾年沒有開放了，當我走進圖書館書時發現，嶄新的書沒有一本有被借閱的記錄。”孫先亮聽說，分校已有很多年都沒有組織藝術節的活動，更沒有其他的任何文化活動。為了讓那些已經被學習壓得喘不過氣的孩子們找到自信，孫先亮用豐富的校園生活進行調節。“即使我們不能給孩子一個優異的學習成績，我們卻可以給孩子一個全面的素質；即使我們不能給孩子出色的素質，至少我們可以給孩子個性發展的機會和陽光燦爛的心態。”分校明確提出了促進學生全面發展和個性發展的要求，2013年起進行學院制教學，通過課堂改造、課程體系建設、學生社團建設等給學生的發展提供支持。孫先亮給老師們講，中國有句古話叫“哪壺不開提哪壺”，教育就是要做到“哪壺開了提哪壺”，永遠盯著每個孩子的優點和長處，使孩子收獲成功的體驗與激情，讓孩子在充滿信心與興趣中獲得更好的發展，做到揚長抑短。（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趙黎）
《我心依然》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大家好！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卸任校長的不舍和祝福！這一段時間以來，我深深感動于各位對我的關愛與留戀，許多次我讓自己原本只是潮濕的眼睛，任其決堤般地放縱。因為，我完全放下了自己，不再需要刻意控制自己激動和感動的情緒表達。這是我做二中人、做校長的最大幸福所在，我真實地感受到了一顆全部投入事業的心，做了最好的注腳，最終贏得了極高的尊重。
從2000年7月17日，開始主持學校的行政工作到今天，我在校長這個崗位上已整整21年了。我是如此幸運，能夠在這樣一所享譽中國乃至世界的名校終生為之服務；我是如此幸福，陪伴優秀的同事們穿過了一道又一道山谷，一次又一次地超越了時代，登上一個又一個的巔峰；我是如此驕傲，與才華絕倫的二中學子相伴一個又一個三年，你們豐富了我教育的愛與智慧；我是如此自豪，與理解并支持二中教育的優秀家長們，一起交流與探索學校與家庭教育的共舞，升學教學與素質教育的平衡，共同為孩子們撐起了天賦自由綻放的天空。因為所有的人，二中教育于我而言沒有遺憾，只有激動與感恩！
二中教育一路走來，始終是志同道合的老師們鼓舞了我。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也是一個完美主義者。素質教育不僅是每個學生的未來，更是國家和民族的未來。曾經，二中的素質教育受到了激烈的批評，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徘徊過甚至想到了辭職，寢食難安的時日，是老師們“堅持不動搖”的信念鼓舞了我，是老師對課堂教學持續改革的熱情堅定了我。曾經，我不知道該走向何方時，是老師的意見和建議撥開了迷霧，讓我有信心為老師們的智慧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曾經，當學校的改革創新遇到阻力和壓力時，是老師們用實際行動支持，讓我有勇氣把教育創新的使命履行下去。許多年來，全體二中人以敬業奉獻的精神、敢為人先的氣魄、卓越超越的品格，承擔巨大的身心壓力，付出了超常的拼搏和心血，為二中這片教育的天地開疆拓土，成為時代教育的領導者。老師們的精神品質、教育情懷和無私境界，深深鼓舞了我，讓我義無反顧，堅定前行。衷心感謝親愛的同事、戰友、朋友們，正是你們讓二中教育在時代前沿的路上一騎絕塵！
“每個學子都應當得到最好的培養”。從我做校長之時起，就篤定了學生“終身發展”教育理想，因此，打造全面發展、個性發展和主動發展的教育平臺，就成為了我的教育自覺。伴隨時代改革的大潮，我把自己對教育改革的思考，聚焦為對學生人性價值、內在潛質和發展需要的研究，把尊重激發學生與創造自主發展、個性發展、創新發展的開放環境融為一體，升華為“自主、開放、創新、卓越”的“山海文化”。二中的教育因為學生發展潛質而獨特，二中的校園因為學生發展需要而精彩。二中的學子們，則以自己的獨特才華，詮釋了二中教育的真諦。“二中三年，奠基學生未來三十年”。你們不僅在三年的二中時光里，獨立思考、彰顯個性、賦能未來，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奇跡；而且在未來人生道路上，你們高揚理想、宏圖大展、成才報國。二中教育的價值，在你們身上獲得了最好的回應。“世界由你創造”、“貢獻未來世界”是我對你們最大的期望！感謝你們的青春陪伴，感謝所有二中學子帶給我的快樂與幸福！相信你們會一路高歌，無畏前行！
二中的教育一直踏在教育規律和教育方針的節奏上，在我的內心深處，國家民族的未來始終都是我做教育的最大支點，學生發展從來都是我做教育的最大動力。我從未后悔自己所做的教育，從未后悔過自己所付出的心血，從未后悔過與二中師生同行一程！
二中必將開啟新的時代。新的領導和管理團隊，年富力強，朝氣蓬勃，信心百倍，終將帶領二中開啟教育的新未來。我相信，二中的未來會更加美好！我愿以最大的努力支持二中的發展！
為了二中，全力以赴。我心依然！（孫先亮）
責任編輯：楊海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