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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創新和知識產權事業快速發展，專利代理服務市場取得長足進步。然而，面對專業技術人員和企業對專利申請的旺盛需求，部分機構的專利代理服務卻變了味。
“一站式服務代理，解決職稱所需”“8個月申報成功，全程專業服務”“辦理不成功可退費”……近年來，社交平臺上頻現類似吸引眼球的專利代理服務廣告。記者根據市民提供的線索調查發現，部分專利代理機構存在不規范、“擦邊”經營行為，代理非正常專利申請，引發糾紛；還有機構利用低價誘導客戶“入坑”，不提供服務甚至“失聯”。
簽約代理公司，1萬多元打了水漂
2022年5月，煙臺某學校教師楊華（化名）接到青島某知識產權代理公司工作人員的推銷電話，為其介紹發表論文、申請專利、出版專著等代理服務。當時，楊華恰好想申報職稱，缺乏科研成果。這通電話對他而言，如同“及時雨”。
隨后的一個多月，該名工作人員與楊華持續保持溝通，不斷向他展示公司專利代理、論文專著發表的成功案例，提供了紙質版委托代理合同樣本，并邀請他到公司考察。這些舉動逐漸打消了楊華的疑慮。
“實地考察時，公司負責接待的人員介紹說，他們撰寫、申報專利十分專業，跟專利審查員是密切合作關系，一年就能申報下來。”楊華坦言，自己的科研水平并未達到申請發明專利的水準，當時也是想“花錢省心”“走捷徑”。2022年6月，他與該公司簽訂了發明專利高質量代理服務委托合同，支付16000元專利申請代理費和1000元專利文件撰寫費。
一年時間過去，代理公司并未如約完成合同約定事項，楊華有些急了。“當時要求他們退款，但是工作人員多次推脫，不予退款，只承諾重新撰寫申報專利，并表示這次肯定會讓我滿意。”于是，楊華再次支付了1000元專利文件撰寫費。
今年8月底，楊華接到代理公司通知，稱專利申請被退回，被標記為“非正常”，他再次提出退款要求，對方卻拿出了當時的合同，拒絕退款。記者查閱這份合同發現，第九條約定：乙方（代理公司）本著對甲方（楊華）負責的態度跟進專利審核進度，如果專利受不可控因素（比如：國家政策原因出現非正常等）影響，雙方均不承擔責任。
在青島市法律援助部門的協調下，代理公司退還了楊華3000元。楊華想繼續追回錢款，因未達到合同詐騙立案標準，也不屬消費糾紛，相關部門建議他走法律途徑。“打官司費力費錢，我沒有精力，而且我簽合同時沒有認真看內容，相關條款對我很不利。”楊華說。
低價誘導“入坑”，收款后“失聯”
在小紅書、抖音等平臺，記者以“專利”為關鍵詞進行搜索，發現有大量專利代理機構在平臺上打廣告。其中，部分機構以低價來引流、誘導，聲稱“幾百塊可搞定專利”；還有部分機構立人設、講“故事”，稱自己有申請專利被騙經歷、手頭有靠譜“資源”，吸引有需求的客戶。
記者在線上向幾家專利代理機構咨詢。“實用新型專利申請2100元一件，時間是6至8個月，撰寫‘案子’、做資料、提交資料、后續跟進答復等都是全包的，如果不通過，可以重新申請一件。”位于廣州的一家專利代理機構的工作人員小陳向記者展示了多份“辦理登記手續通知書”，稱實用新型專利的授權率很高，“我們后臺會監控‘案子’，每天都有實用新型專利授權。”
“評職稱都是直接申請專利，申請人和發明人都是你自己。實用新型專利申請周期6個月左右，費用1800元。”位于濟南的一家專利代理事務所的工作人員“晨晨”根據記者提供的專業領域，發來幾個專利名稱供挑選，并稱“可以設計文案”。
實際上，不少市民輕信網上專利代理機構的營銷“話術”，支付費用后，并未申請到專利。青島市民王瑩（化名）就遭遇了這種事。“去年1月，我在網上選了一家咨詢服務公司，簽了委托合同，花1800元想申請實用新型專利。”王瑩說，這家公司換了好幾名業務員跟她對接，當她發現不靠譜提出退費時，卻遭到推諉。“再后來我找業務員溝通時，對方竟把我拉黑了。這家公司位于外省，線下維權成本太高，即使去一趟，也不一定能把錢要回來。”至今，王瑩未收到任何關于專利申請的反饋材料，也已無法聯系到這家公司。
根據《專利代理條例》的規定，專利代理機構及其工作人員在執業過程中應當遵守法律法規和職業道德規范，為客戶提供優質、高效的服務，如申請代理、咨詢與策劃、管理與維護等。“極少數不良代理機構以低價誘導客戶‘入坑’，代理的多為非正常專利申請，再利用合同漏洞拒絕退款，甚至會直接將客戶拉黑。”一位業內人士介紹。
暗訪機構，代理實為“純代寫”
近日，記者以申報副高職稱需申請某領域實用新型專利為由，來到與楊華有過業務往來的代理公司探訪。
“你所需要的專利，價格在4000元左右，辦理時長需要8至12個月。”負責人劉某介紹，該公司有10個團隊，是“國家專利局指定的專利代理機構”，業務水平在全市排名前列。“客戶只需要提供技術交底書，把一些想法填在里面，我們根據這些想法把專利‘打造’出來。”劉某稱，網上那種2000元左右的很難拿到證書，因為專利文件的質量和創新性不夠。
“我們這里都是專業人才，擁有‘五星級’的專利代理師，發明專利的授權率在80%以上，實用新型專利的授權率在90%以上。他們每個人精通三到五個領域，成為專利代理師需要經過資格考試。”劉某坦承，所謂的代理實際上很多都是“純代寫”，客戶沒有相關領域的科研能力，也給不出什么材料，“把‘單子’收回來之后，我們會根據客戶從事的領域，分配給精通專業的代理人。”
劉某透露，醫院和職業院校評職稱的客戶最容易遇到專利申請不成功的情況，因為這是主管部門近兩年重點打擊的兩個領域。“專利寫得高大上，但是這些客戶并沒有相應的科研能力，這種非正常專利申請就會遇到‘政策干預’。即使申請多次，成功幾率也不大，這個東西不可控制。”劉某說。
另一家專利代理機構則向記者表示，實用新型專利的授權率能達到95%。“為了提高通過率，每一個環節我們都有‘公關’。寫專利的人水準都很高，你可以放心。”該機構的“安安老師”介紹。
青島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知識產權局）知識產權運用促進處工作人員提醒，個別代理機構會使用人工智能手段撰寫，內容創新性不足、質量低下，同時申請人也不具備相應的科研能力，此類專利申報后往往會被判定為“非正常專利申請”。
非正常專利申請行為違法
近年來，國家知識產權局在全國范圍內，持續深入推進知識產權代理行業“藍天”專項整治行動，組織各地重拳打擊專利、商標代理違法違規行為。
2021年，《國家知識產權局關于進一步嚴格規范專利申請行為的通知》明確，實施不以保護創新為目的的非正常專利申請行為的，按照有關法律法規和政策規定予以從嚴打擊、從嚴處置。“單位或個人提交與其研發能力明顯不符的專利申請”“單位或個人異常倒賣專利申請”“單位或個人提交的專利申請存在技術方案以復雜結構實現簡單功能、采用常規或簡單特征進行組合或堆疊等明顯不符合技術改進常理的行為”等，均在非正常專利申請行為之列。
根據今年1月20日起施行的《規范申請專利行為的規定》，任何單位或者個人不得代理、誘導、教唆、幫助他人實施各類非正常申請專利行為。同時，“所提出專利申請的發明創造內容主要為利用計算機技術等隨機生成的”屬于上述規定所稱的非正常申請專利行為。
“一些不良代理機構代理非正常專利申請，還有一些申請人本身無相關科研能力卻花錢找‘槍手’代寫，這些違法違規行為擾亂專利工作秩序，沖擊知識產權體系，損害的是科技和創新事業。”一位業內人士指出。
青島市律師協會知識產權委員會主任、文康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趙吉軍介紹，一般來說，專利代理的行業管理比商標申請、著作權登記更為規范化，只有具有國家知識產權局批準的專利代理機構執業許可證的機構，才可以接受當事人委托代理專利申請事務，具體經辦業務的代理師也要具備職業資格并進行執業備案。
“委托人在與代理機構簽訂專利代理合同前，可通過國家知識產權局官網的全國專利代理信息公示平臺查詢代理公司資質，了解代理機構和代理師的執業情況。在辦理業務過程中，委托人要盡量與經辦代理師當面溝通技術方案，及時跟進辦理進度。”趙吉軍提醒，知識產權代理服務的市場價格一般相對穩定，委托人要警惕代理費過低或過高的不正常情況，以免受騙上當。
“個別申請人自身沒有相關技術，委托代理機構編造專利申請的行為是不合法的，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專利代理條例》等法律法規，相關委托代理合同屬于無效合同，合同雙方都有明顯過錯。這種行為還嚴重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與激勵科技創新和高質量發展的專利法宗旨背道而馳，應該予以嚴厲打擊。”趙吉軍說。
山東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崔立紅建議，主管部門應進一步加大監督執法力度，嚴厲打擊各類非正常專利申請行為；專利代理機構應當加強行業自律和專業隊伍建設，依法依規開展業務；在個人職稱評定、企業相關資格審核時，相關單位應通過答辯等方式加強審核，倒逼專利代理行業健康發展。“部分申請人的不正當需求使‘純代寫’違法行為有了生存土壤。申請人應當端正態度，恪守誠實守信原則。”崔立紅表示，申請人也應提升防范意識，遇到違法違規行為及時向主管部門舉報，共同維護專利工作的正常秩序。如遇合同糾紛，可通過司法途徑解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