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元入職、首月免租金……誘人的條件卻是給外賣騎手布下的“租車陷阱”
■外賣騎手騎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為市民生活帶來便利。
■訴求來源
12345·青訴即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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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800單，第一個月租車不花錢！”這樣的“口號”對于22歲的趙寧有著十足吸引力。成為外賣騎手，跑單一周后，他發現一個月跑出800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近年來，外賣騎手成為新就業群體的熱門職業，與此同時，一些中介公司利用年輕人求職心切的心理，誘導他們高價分期貸款租車，使其背上沉重負擔。租車背后，有何套路？連日來，記者展開了暗訪調查。
租車當騎手，先背上兩萬多元貸款
今年9月，家住即墨區的胡迪在某招聘平臺上看到一條招聘廣告：0元入職，日薪300元，收入穩定，時間自由，免費租車。9月20日，他在線上平臺簽訂了電動車租賃協議，并在車行“免費”租到一輛送外賣專用電動車。正當他為新生活努力拼搏時，卻發現背上了近24000元貸款。
胡迪初入職場就被套路，背后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告訴記者：“我看到招聘廣告覺得很合適，馬上聯系了中介。我說沒有電動車，中介推薦我到即墨區新昌路的一家車行租車。首月跑滿830單，可免除首月車租，從第二個月起按月支付租金。”
中介開出的優厚條件打動了胡迪。“我第二天就到了車行，中介給我發了一個二維碼，引導我掃描二維碼，打開了支付寶的一個小程序，讓我一步步填寫信息。我從頭至尾都沒有仔細閱讀內容，稀里糊涂地提交了。車行工作人員確認信息后推了一輛電動車給我，整個過程沒有支付任何費用。”胡迪回憶說。此后，他每天早上8點開始接單，晚上10點收工。沒想到，租的這輛電動車經常發生故障，20多天僅跑了400多單。
免租無望，胡迪越想越不對勁。打開支付軟件才發現，網上租車平臺、車行、胡迪共同簽署了一份三方租賃協議。根據協議，胡迪被綁定了24期的分期付款，每個月需要支付999元。“我選擇送外賣，只是工作過渡，中介和車行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分期貸款的事，貸款總額已遠遠超過電動車的價值。”胡迪無奈表示。
胡迪向記者出示了這份租賃協議和分期賬單。協議顯示，他同意租賃協議的各項條款，租期為24期，但協議并未提及“完成跑單免除首月車租”的內容。分期賬單從今年10月19日至2026年10月19日。胡迪不滿被套路，至今未開始還款，但他經常收到網上租車平臺發來的催收短信。
胡迪的遭遇并非個例。今年秋天，來自山西的董冬和3個朋友相約到青島從事外賣騎手工作，同為職場“小白”的他們同樣被套路。與胡迪不同的是，董冬的電子租賃協議是一月一簽，從第二個月起每月付租金。然而，董冬和朋友剛做了兩天騎手就發現“不對勁”，提出了退車。“中介口頭承諾跑滿800單免首月車租，但電動車頻發故障，我們每天只能跑十幾單，一天的收入還不夠用車成本，這就是個騙局。”董冬說。最終，他們每人向車行支付了999元違約金才終止了合同。
在網絡平臺上，不少騎手分享了自己遭遇租車套路的經歷。這些套路大多類似：中介公司打著“高薪招聘”的旗號吸引求職者，再以“首月免租金”“先租后付”等話術，在求職者未完全了解分期貸款的情況下，讓他們簽下租車協議。求職者發現有問題要求退車時，需要支付首月1000元左右的租金，還有的要支付金額不等的修車費、磨損費等。
“如果不付這筆錢，他們就不同意退車和解綁支付寶，我們都擔心個人征信受到影響。”在青島某職校就讀的學生李雪說。李雪和兩名同學在今年11月被某中介公司套路。“中介面試時，先讓我們交了299元電池費，后又給我們辦理了12期貸款用于租車，每期還款620元。我們第二天發現了‘被貸款’，要求退車，經過相關部門協調，每人只退了220元。從租車到退車不到24小時，中介輕松套了每個人699元。”李雪說。
還有不少求職者集中反映，此類租車行大多在使用“拍小租”“小象租車”等提供電動車租賃服務的小程序。“一旦簽約，退租難、維權難，最后大多數人只能交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招聘中介透露。據記者不完全統計，今年截至11月底，12345·青訴即辦接到有關外賣騎手租車被騙的投訴超過130條。
“首月免租”是噱頭，簽訂合同難維權
連日來，記者以新入行外賣員的身份，到中介推薦的數家車行暗訪。
“首月租金是999元，第1個、第2個10天各付333元。如果第3個10天你完成了800單，就會將666元直接轉賬給你；如果沒有完成，你需要再付333元。后續每個月租金都是699元。”市北區臺東某車行客服人員小夏告訴記者，想“首月免租金”，必須按照此種付款方式。“如果一開始跑了三五天，覺得不合適不干了，也需要付第一個月整月租金，也就是999元。”小夏提醒，線下有完整的租車流程，租車人需要“綁支付寶”，把車退回來的時候再當面解綁。“綁支付寶是綁什么？”在記者的追問下，小夏稱，租車人可以在支付寶上搜索“小象租車”，是他們車行在用的平臺。
800單能否完成？“能完成的肯定有，多不多我就不清楚了。”見記者遲疑，小夏又連忙改口稱，“租出去30多輛電動車，有十幾個騎手能夠完成800單，一單兩元多，你送的話也是一單，你順道接三四單，一趟就過去了。人家會跑的人，一天跑個三五十單都沒問題。”
在該車行提供的租車合同上，記者并未看到“完成一定單量免除首月租金”的內容。對此，小夏解釋，這部分內容要跟面試官（中介）簽，“只要你跑夠了單數，人家那邊就直接把錢給你了，百分之百會給”。
記者從多名外賣騎手處了解到，新入行每個月跑三四百單是常態。“800單不可能完成，如果你要跑單，最好自己買電動車，不要想著免租金。這種租車套路，一般都是新入行的年輕人才會上當。”得知記者想“首月免租金”，外賣騎手胡先生提醒。
在李滄區濱河路的一家“合作”車行，負責人鄭先生較為謹慎，直到記者說出在某平臺找工作，有面試官推薦到此租車時，他才回應道：“面試的時候應該跟你說過了，你第一個月跑夠了他們是不要你錢的，沒跑夠要付998元。”鄭先生介紹，車行只是給中介公司提供車，租車的話則需要騎手跟中介公司通過小程序或者App來簽約，后續的租車價格也需要跟中介公司協商。“你是跟他們簽合同，租金也是付給他們，跟我們沒關系。”鄭先生說，車行與中介有對接微信群，有人簽了合同，中介就會發到群里，車行就知道此人已付款，可以來取車。
“不通過中介也能從車行直接租車，月租金599元。但是從中介那里租車能馬上上崗，他們跟外賣平臺有合作，能保證單量。”鄭先生同時提醒，想要完成跑單量免首月租金，就得“拼了命”。
某外賣平臺的工作人員表示，“職場小白”剛開始工作，突然拿出幾千元購車有壓力，往往選擇租車。0元租車、隨時退車都是中介、車行引人租車的噱頭，真實目的是誘導租車人簽署分期付款的租車協議，分期往往為一年期或兩年期，而租費總額遠遠高于車輛價值。
記者調查發現，租車人一旦被套路，很難“脫身”，相關部門處理此類問題也頗為棘手。以胡迪的遭遇為例，即墨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工作人員稱，此類問題不屬于普通的消費糾紛，不在市場監管部門的職責范圍內，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消費者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權益受該法保護。“消費者所購買的產品或服務一定要用于生活，跑單是商業謀生手段，不適用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該工作人員稱。
記者還采訪了多個派出所，辦案民警均表示，租車人一旦簽訂了合同，往往只能通過司法途徑來維權，但難度很大。
防范租車套路，謹慎簽訂合同
“騎手注冊頁面都有提示，提醒騎手謹防高價分期貸款租車、購車騙局，如遇不法行為要及時撥打110或12345。”美團配送的工作人員表示，求職者應聘騎手時注意防范“套路貸”，在招聘網站上看到與騎手有關的信息時，要認準合作商標識；在注冊騎手賬號時，一定要留意平臺提示。美團配送平臺招聘時不會向騎手推薦任何貸款金融產品。若有疑問，要及時撥打美團騎手客服熱線咨詢。
餓了么方面表示，一直以來，平臺配合警方持續打擊“黑中介”“套路貸”等違法行為，應聘者在求職和注冊騎手時，要留意官方提示，注意核實信息。如遇到財產損失，建議第一時間向警方和相關部門求助。
記者調查發現，大多數落入“租車陷阱”的騎手最終賠償了違約金才解除合同，因為合同中詳細寫明了租車方的違約責任。對此，山東德衡（西海岸）律師事務所鄒文成律師表示，若書面合同與口頭承諾不一致，法律實踐中通常以書面合同為準，因此在簽訂合同時，當事人應逐條閱讀合同條款，若發現書面合同與口頭承諾存在差異，應在合同簽訂前協商修改。
“以租車送外賣為例，租車方在簽訂合同時，應明確合同內容建立的是哪種法律關系，一般的租賃關系要約定租賃物、租金數額、租期及交付方式等。”鄒文成說，以不同法律關系簽署的合同意味著雙方面臨不同的法律風險，尤其要注意租金、期限、違約金等約定條款，防止出現每期租金看起來很低，但總額卻遠超租賃物實際價值的風險。
青島市政協委員孫偉強認為，保障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防范租車套路，需要多方發力。相關部門要通過發布典型案例，引起社會廣泛關注和警惕；司法部門可以組織法律界人士在外賣驛站、重點商圈等外賣騎手聚集區開展宣講，提高他們的防范意識；招聘平臺應嚴把信息發布關，嚴格審核外賣騎手招聘信息和發布主體資質，杜絕虛假招聘信息。
（文中騎手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