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終結。歲末嚴寒，本土病例接踵散發，一次次病毒追蹤和局部區域封閉；同時，中國宣布，新冠疫苗接種全民免費。2021年來了，疫情發展前景如何？從上海到全國，疫情防控風險和壓力有多大？疫苗接種到底有多急、哪些人必須接種？春運在即，會不會面臨新一波的傳播危機？……

為此，大江東工作室歲末專訪張文宏醫生。在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會議室，當天上午在上海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完成專家會診、下午參加了一次視頻網絡會議和醫院會議、即將出差做結核病防治現場考察的張文宏，用近兩個小時接受連環追問，給出有關疫情研判與防控注意事項的真心話“大放送”。

一問：境外輸入病例每天有，多省市出現本土病例，上海頂得住壓力嗎？

上海接收了中國50%以上的國際航班，每一天境外輸入病例都占全國一半以上。病毒傳播風險一直存在，防控壓力很大，但上海的閉環管理做得很好。

前段時間，上海浦東機場出現本土病例，當時有很多不同聲音，有人認為要把整個機場關閉，劃為中風險地區，但是，上海第一時間便將病毒來源調查清楚，市政府和專家組通過聯席會議作出決定，只關閉機場的一個貨運區，客運區保持開放，上海沒有停擺。一旦停擺，外面航班進不來，不僅對上海，還會對整個國家造成很大影響。上海不能輕易關閉，半關閉半開放也不行，否則中國和海外交流會大打折扣。

如何通過精準防控把疫情控制在早期可控范圍，同時又保證城市正常運行？上海有很多預案。一旦發現新病例，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溯源清楚，把導致疫情出現的原因給處理掉。如果僅在疾病下游去處理，病人會越來越多。

浦東機場出現本土感染病例，上海做了幾件事，首先是提高貨運區域檢疫級別，對海外貨運檢疫進一步加強；同時對易感高危人群進行疫苗全面接種。最早被感染者都是與貨運或冰凍海鮮直接接觸的人員，然后再傳給其他人。這些人員接種了疫苗，病毒就不能通過人傳播；加強貨物檢疫，讓一些高危貨物在海關清關后再放置一兩個星期，哪怕包裝盒有病毒，也會有很好的、自動殺菌殺毒過程。處理疫情要抓根本、抓源頭，處理源頭成因，這才是精準防控要點。

上海疫情防控，最快溯源清楚，做到涉外冷鏈、貨物接觸人員疫苗全接種

上海治愈的境外輸入病例超過1000例了。輸入性病例這么多，沒出現通過閉環管理出去后又發現是感染者的。如果上海來一次全市封閉消殺，市民全員檢測、全員隔離，成本非常高。我們要盡量做到常態化管理，這對各個環節管理要求要非常高，一點都不能出錯。

二問：疫情防控常態化這么久，上海市政府和你們專家組之間互動還多嗎？

上海市領導跟專家組互動非常好，防控措施就很容易到位。市政府半個月就召集一次會議，有時每星期都有。最近我們專家組要分析最近輸入疫情風險，包括英國變異病毒對我們造成的風險等，全面溝通。上海主要領導也會定期召集專家組開會，就自己關心的問題一一交流。浦東本土病例出現當天，市領導和專家們都沒怎么睡覺，幾條戰線同時展開，都在搶時間，集中追蹤病人、隔離相關社區、做核酸檢測。晚一個晚上、晚一天，就不行了。像打仗一樣。

不能期望每時每刻“零病例”，但要做到一段時間內“動態清零”，整個城市就能維持常態化運行。如果一有病例就關掉，社會怎么常態化？

三問：被視為“解決之道”的疫苗已出現。縱觀世界疫情發展，我們的防控常態化還要堅持多久？

拜登當選后，美國有個百日接種計劃，對高危人群進行一億劑疫苗接種，這意味著在100天內成功調動5000萬人接種。如果計劃成功，加上已感染的2000萬人，就是7000萬人……

如果有一半的人接種，疫情就會在2021年六七月份出現拐點，到年底可能會發揮作用，世界就有機會互通。一旦世界互通，航班增加，內外交流增多，即便上飛機的人都持有核酸報告或者疫苗注射報告，也不代表輸入病例會急劇下降，我們的輸入風險仍會增加。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所謂高危人群，首先是病死率高的人群，比如國外是65歲以上優先接種。這樣，新冠患者病死率會很快降到接近流感的水平，進入常態化階段，病人不必再集中收治，只要收到各個綜合醫院的傳染科。那時，醫務人員都要注射疫苗，防止院內感染發生。

張文宏醫生已進行疫苗注射

中國要鋪開接種疫苗。我們幾個醫生，包括我自己，昨天已打了疫苗。我們會長期監測，看看抗體水平怎么樣。長遠看，我們依靠的還是疫苗，并不是國家的隔離，所以要對疫苗的接種做好充分準備。

四問：大規模應急接種疫苗是否會有風險？

中國的疫苗在國內做了二期試驗，三期臨床試驗是在國外做的，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病例了。疫苗三期臨床數據可以橋接，這是國際慣例。疫苗注射之后，它的安全性、保護性、保護時效才會得到進一步評估。

不要太糾結疫苗的保護率。在我看來，目前的疫苗臨床研究數據受到多種因素影響，保護率不需要高到95%以上，百分之六、七十以上就可以廣泛接種。疫苗覆蓋率比保護率更重要。提高疫苗對中國人群的覆蓋率，整體會起到很好效果。

滅活疫苗整體上是安全的，它只有短期風險，比如可能造成過敏或局部疼痛等，不是這個疫苗獨有，所有疫苗都這樣。如果這個疫苗你不能打，意味著別的滅活疫苗也不能打，中國很長一段時間都使用滅活疫苗，比如脊髓灰質炎疫苗、甲肝疫苗等，還有一些是減活疫苗，像水痘，它引起的不良反應更多一點。疫苗接受，要給老百姓一點時間。

一般來說，疫苗接種在打第二針后2至4周，你的抗體保護水平會比較高，才會處于一個被保護狀態。在這之前，你哪怕打了疫苗，接觸病毒依然具有暴露的風險。

五問：疫苗接種計劃該如何安排，領導先打針？

自愿接種疫苗，首先要號召容易患病和感染的人先接種。海關、機場貨運等一線工作人員應該全部接種，因為他接觸貨物、冷鏈運輸風險大。第二個重點人群是指感染后死亡率較高的，比如老年人群體。現在中國本土病例很少，感染風險很小。但到明年年底，如果不完成接種可能就會有問題。

對醫務人員是鼓勵，還沒到強制接種階段，現在第一時間碰到本土病例機會很低，發熱門診工作人員都有防護，穿隔離衣、戴N95口罩。但要貨運搬運工人保證一直戴口罩或穿防護服，很困難。對這類部門、一線工作的人要進行免費的、強制性的疫苗接種。普通人可以等一等。

重點人群一定要接種，全人群接種率最好達70%，否則病毒就可能在覆蓋網絡的縫隙間傳播。

疫苗接種，要由高危人群到全人群70%被覆蓋

我在很多場合說過，領導先打疫苗，大家看領導打了都沒事，就更放心——遲早都要打，領導早點打還可以起示范作用。

六問：英國出現病毒變異，各國紛紛停航。是病毒更“毒”了嗎？現有疫苗是否會因更多變異而無效？

各國關閉航班，主要是倫敦先封了城，英國出港航班主要在倫敦。倫敦封閉跟當地疫情失控有關。疫情失控到底是病毒變異引起，還是因為要過圣誕節，很多人在家坐不住，出門采購、活動，防控工作疏忽引起的？變異的病毒株跟這次英國疫情加重具有相關性，由什么原因引起？現在都不是很清楚。

現有疫苗會因病毒變異失效？大概率不會。所有疫苗的無效，不會發生在疫苗接種之前。現在看，疫苗的血清型還沒有變，我們也在盯著。數據出來之前，我們不能說是病毒變異直接引起病例增加，或者病毒變得更毒了。世衛組織的說法也是這個意思。如果我們捕獲到從英國過來的病毒變異，就會做培養，跟我們已有的抗體血清做交叉，如果能結合得上，就說明我們疫苗是有用的。

七問：過了元旦，很快就是春節長假和學生寒假。中國要面對多大的疫情防控風險？

春運期間交通工具擁擠，一旦有散發病例，則會增加傳播風險。但上次國慶節有過一次全國人民的集中出行，中國經受住了考驗。春節風險比國慶大。國慶天氣沒這么冷，病毒在環境中存活時間沒這么長，那時大家都在室外玩；春節出行活動主要集中在室內，增加了風險。國慶時中國基本沒有本土病例，現在多地出現本土病例，對春運風險敲響了警鐘。

今年春節，希望大家堅持原來一起抗疫的策略，正視風險。能避免的聚集盡量減少，不要舉辦人群過多的聚會。但本土病例仍然只是零星散發，除了對中風險地區采取相應措施，不能要求大家都待在家里，春節都不要出去。

八問：春節照過，我們在歸家旅途中要怎么做？

春節寄語

在路上，盡量減少無謂聚集，比如在火車上你就老老實實戴上口罩，帶好吃的干糧，不要跑進跑出跟各種人擠來擠去，到家洗手、脫外套。你做到了就沒風險，這是第一。第二，小孩子避免串門，遠程旅行盡量減少。

責任編輯：管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