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的今天（當?shù)貢r間1921年的5月31日），美國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市發(fā)生了駭人聽聞的“塔爾薩大屠殺”。數(shù)百名非洲裔美國人被白人暴徒殺害，以3K黨徒為代表的白人至上主義者更是出動雙翼飛機攜帶土制炸彈對繁華的“黑人華爾街”展開狂轟濫炸。一百年來，當?shù)卣畬@段血腥歷史諱莫如深，許多大屠殺幸存者的后代也對此一無所知。那么，當時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跟隨央視記者劉驍騫走進塔爾薩，探究這場血腥屠殺的真相。

美國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是舉世聞名的“世界石油之都”，然而極少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發(fā)生過美國歷史上最殘暴的種族屠殺之一。誰是這場百年命案的真兇？又是誰將這個血腥的章節(jié)從歷史中刪去？我們來到事發(fā)地塔爾薩尋找答案。

1921年5月30日，一個名叫迪克·羅蘭德的19歲非洲裔擦鞋匠因為內(nèi)急，到市中心一棟大樓如廁。非洲裔的廁所在頂樓，他便沖進了大樓的電梯。電梯的操作員是一名17歲的白人女孩。有人聽見女孩發(fā)出一聲尖叫，接著便看見羅蘭德跑出了大樓。

即使在今天，電梯內(nèi)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依然有不同的版本。唯一能確定的是，隔天上午，警察逮捕了羅蘭德，并將他關(guān)押進當?shù)胤ㄔ簝?nèi)的看守所。當?shù)孛襟w《塔爾薩論壇報》聲稱羅蘭德襲擊了白人女孩，并且煽動白人群體報仇雪恨。很快，法院外聚集了大量憤怒的白人暴徒。

在1911年至1921年的十年里，僅俄克拉荷馬州就有至少有23個非洲裔美國人慘遭白人暴徒的公開私刑。塔爾薩的非洲裔居民擔心羅蘭德成為又一次私刑的受害者，于是拿起武器趕去法院聲援。在現(xiàn)場一片混亂的對峙中，有人開槍走火，這給白人暴徒發(fā)起致命攻擊提供了借口。

在不到48個小時內(nèi)，他們血洗了“黑人華爾街”。射殺，搶奪，焚燒，一夜之間將富裕的格林伍德區(qū)夷為平地。

塔爾薩牧師 Robert Turner：歷史上，美國第一次被飛機轟炸，既不是在“9·11”事件中，也不是在珍珠港事件中，而是在格林伍德地區(qū)。

剛剛度過107歲生日的維奧拉·弗萊徹是塔爾薩種族屠殺僅有的3名幸存者之一。今年5月19日，她在華盛頓國會回憶自己的經(jīng)歷。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 維奧拉·弗萊徹：我眼前仍會浮現(xiàn)當時非洲裔居民被槍殺橫尸街頭的情景。我仿佛能聞到煙味，看到火光，我仿佛仍能看見非洲裔居民的店鋪被燒毀，我仿佛仍能聽見飛機在頭頂飛過，人們在尖叫。我每天都在回憶這場屠殺，我們的國家可能已經(jīng)忘記這段歷史，但我永遠不會。

塔爾薩種族屠殺燒毀了超過36個街區(qū)和1200多棟房屋，至少有300個非洲裔居民遭到殺害。

然而在最初，真實的傷亡情況一直被遮掩。一開始，當?shù)貓蠹堉粡娬{(diào)有2名白人遇害。之后公布的死亡人數(shù)也在30到100人之間搖擺。

事實證明，這只是官方洗白的第一步。

在種族屠殺發(fā)生后的半個多世紀里，俄克拉荷馬州的官方記錄和學校課本中都將這段歷史隱藏刪去。即使是幸存者的后代，也對它一無所知。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后代 蒂凡尼·克魯徹：我剛到外地上大學的時候，同學問我，你從哪里來，我回答說俄克拉荷馬州的塔爾薩，來自洛杉磯芝加哥，底特律的同學都說你們有“黑人華爾街”。塔爾薩發(fā)生過種族暴亂我當時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我尷尬極了，回家詢問父親他們指的是什么，他才終于告訴我。他的祖母也就是我的曾祖母麗貝卡·布朗·克魯徹，我美麗的曾祖母，她當時還是一個少女，但為了活命必須逃跑。當她向我父親講述這段過往時，都還是竊竊私語，因為她依然心存恐懼仍未走出創(chuàng)傷。

相似的回答在我們走訪塔爾薩期間，一次又一次出現(xiàn)。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后代、塔爾薩市議員 凡妮莎·霍爾-哈珀：有人提及塔爾薩“黑人華爾街”發(fā)生過種族暴亂，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什么種族暴亂，我就住在離事發(fā)地“黑人華爾街”以北7個街區(qū)的地方，這是一個秘密，這是禁忌，有人刻意為之讓屠殺歷史成為一個秘密。

格林伍德文化中心布展人員 特蕾絲：我是塔爾薩人，我此前未曾聽說過種族屠殺一事。根據(jù)我的研究，種族屠殺發(fā)生后（“白人至上主義”團體）3K黨在塔爾薩被官方認定為合法組織，此后的五至十年內(nèi)，下一代人對屠殺毫不知情，因為再也沒有人敢談論。

一百年后的今天，恐嚇禁言也許失去了土壤，不過種族主義總能找到新的途徑。

央視記者 劉驍騫：就在“弗洛伊德案”宣判后不到一個月的5月7日，俄克拉荷馬州州長共和黨人凱文斯蒂特簽署了一項法案，禁止該州公立學校的教師教授“批判種族理論”。具體地說，即使塔爾薩種族屠殺的歷史是學校課程的一部分，教師也不應該讓白人學生感到內(nèi)疚，否則就有分裂年輕美國人的傾向和嫌疑。

俄克拉荷馬州州長 凱文·斯蒂特：我們絕不能在教授歷史時，讓一個學生覺得自己的族群被印上施暴者的標簽，我們不能讓學生因為自己的種族或者性別而感到內(nèi)疚。

這并不是凱文·斯蒂特第一次簽署具有爭議性的種族法案。2021年4月，俄克拉荷馬州剛剛立法，規(guī)定駕駛者在逃離抗議現(xiàn)場時如果撞傷或撞死抗議者將不會受到民事和刑事責任追究。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后代、塔爾薩市議員 凡妮莎·霍爾-哈珀：我一點也不驚訝，這就是一個白人的政府，一個代表白人的系統(tǒng)，我不相信美國的體制，因為它從來都不是為我們建立的，它從來都不是為所有人建立的。法律只是為白人制定，這是美國的文化，也是俄克拉荷馬州的文化。

為了聲援“弗洛伊德案”引發(fā)的反種族歧視抗議，格林伍德區(qū)同很多城市一樣印上了“黑人的命也是命”的口號，然而塔爾薩市政府勒令將它清除，成為美國唯一做此決定的城市。

在離塔爾薩“黑人華爾街”遺址不過幾十米距離的地方正在召開一個小型的記者發(fā)布會，它是當?shù)胤侵抟岬娜藱?quán)組織舉行的。他們主要是控訴美國政府以及當?shù)卣L期以來對于非洲裔美國人的迫害和忽視，可見一百年前發(fā)生的事情在當下依然在上演。

在美國，最殘忍的真相往往來自警方自己的攝像頭。這是一段塔爾薩警察局2016年在輿論壓力下公布的畫面。一名40歲非洲裔男子雙手舉過頭頂走向自己的車輛，幾名持槍警官緊跟其后，并向他開槍。

警方解釋說，他們認為該男子行跡可疑，并且拒絕聽從警察的命令，但承認沒有在他身上和車內(nèi)發(fā)現(xiàn)任何武器。

這位受害者名叫托倫斯·克魯徹，他是蒂凡尼·克魯徹的孿生哥哥，也就是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麗貝卡·克魯徹的曾孫。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后代、知名民權(quán)人士 蒂凡尼·克魯徹：在警方直升機攝像頭拍攝的視頻中，可以聽見機艙里的警察說，我的哥哥看上去像一個壞人。從這么高的地方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壞人？我的哥哥當時并沒有被捕，他沒有任何犯罪行為，開槍的警察認為他有精神問題，認為他吸毒了，但并沒有伸出援手，反而給了他一槍。

開槍的白人警察謝爾比最初被指控犯下一級過失殺人罪，負責調(diào)查的機構(gòu)認為他在處理案情時摻雜個人情緒，導致事態(tài)升級，需要承擔主要責任。然而在半年后的庭審中，陪審團作出了無罪的宣判。

弗吉尼亞州一名服役中的非洲裔陸軍中尉因交通違章遭到警察臨檢。沖突繼續(xù)升級，警察多次朝他的面部噴射胡椒噴霧，并強行將其逮捕。該視頻在網(wǎng)絡上曝光后掀起軒然大波，當?shù)鼐肿罱K承認主要涉事警察沒有遵守常規(guī)的執(zhí)法政策。

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的沉默，塔爾薩慘案從20世紀70年代才開始得到學者的關(guān)注。1996年，在民間力量的推動下，塔爾薩首次舉行公開儀式紀念大屠殺遇難者。

第二年，俄克拉荷馬州成立了第一個塔爾薩大屠殺調(diào)查委員會。他們在采訪多名幸存者后，確定塔爾薩存在種族屠殺的亂葬崗。

然而，受害者遺骸的挖掘工作一直到2020年夏天才得以啟動。位于市區(qū)內(nèi)的橡樹坪墓園已經(jīng)挖掘出十多具受害者殘骸。

央視記者 劉驍騫：橡樹坪墓園并不是唯一一個塔爾薩種族屠殺受害者殘骸的掩埋場所，在塔爾薩的很多區(qū)域也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相同的地點，只不過它們很多都位于私人的土地上，所以科考和挖掘存在一定的難度。

自“弗洛伊德案”引發(fā)的抗議浪潮席卷全美國后，越來越多的冤假錯案被沖刷到大眾面前。塔爾薩種族屠殺如同一個遙遠的身影，跨越百年，沉默地給出了所有的預言。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后代、塔爾薩市議員 凡妮莎·霍爾-哈珀：這個國家建立在仇恨，和種族主義之上，如果你去讀美國憲法，寫得像詩歌一樣美好，語言如此優(yōu)美，然而到頭來。它是白人制定的，也是為白人服務的。

塔爾薩種族屠殺幸存者后代、知名民權(quán)人士 蒂凡尼·克魯徹：美國一直在“洗白”歷史，這個被稱為“自由家園”的國家，這個號稱“人人享有生命 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quán)利”的國家，卻不愿意直視丑陋的歷史，我們佯裝這個國家的種族創(chuàng)傷正在被療愈，然而我曾祖母的社區(qū)從未獲得正義，屠殺的幸存者和他們的后代從未獲得正義，我的家族從未獲得正義。

責任編輯：程雪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