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與人學

作者：呂銘康

1981年8月，我采訪來青島療養的著名美學家、雕塑家王朝聞時，話題自然與電影有關。恰巧，72歲的他正準備對新中國1949年至1966年的電影做個評價。為了佐證“電影就是人學”，王朝聞列舉了根據名著改編的經典電影《巴黎圣母院》《悲慘世界》《復活》。他說：“這些電影都是突出寫人，刻畫人的命運、人的性格、人的思想感情、人的內心世界，尤其是人與人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他進一步強調：“其實，幾乎所有的文藝作品都概莫能外，必須突出人學。”王朝聞以95歲高齡于2004年病逝，他的教誨我至今難以忘懷。

1986年8月，著名電影導演吳貽弓來青島，同樣表示“電影就是人學”。他以自己執導的《巴山夜雨》和《城南舊事》為例，闡述了這一觀點：“《巴山夜雨》的主人公秋石，蒙受過不白之冤，妻子飽嘗株連之苦，過早地離開了人世，留下了從未見過爸爸的五歲女兒娟子。影片通過一艘長江客輪上多位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處境的旅客對一個事件的不同反應，描繪了普通百姓之間互相關心幫助的真摯情感，表現出他們的理想信念。而《城南舊事》則是透過小女孩英子的目光，講述了發生在北京的令人唏噓的三個故事，充分展示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聆聽了王朝聞、吳貽弓兩位藝術家關于人學的闡述，讓我受益終生，對此后賞析電影以及其他文藝作品，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以人為本”是人學的基本觀點，是一種綜合的、具有立體思維理念的發展觀。因此，電影與人學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

比如，1977年出品，轟動一時的美國大片《泰坦尼克號》，作為一部浪漫的愛情災難電影，就非常注重人學。影片以1912年泰坦尼克號郵輪處女航時觸礁冰山沉沒的真實事件為背景，描述了處于不同階層的男女主人公——窮畫家杰克和貴族女露絲拋棄世俗偏見墜入愛河，最終杰克把生存機會讓給了露絲的感人故事。老態龍鐘的露絲講完這段哀慟天地的愛情經歷之后，把那串價值連城的項鏈“海洋之心”沉入海底，讓它陪著杰克和這段愛情長眠于深海。在泰坦尼克號即將沉沒時，大家異口同聲讓婦女和兒童先行逃離，郵輪上的樂隊沉著鎮定地演奏著歡送曲，船長和船員們各司其職，面對死亡沒有絲毫慌亂。人性的光輝，呈現在這種極端場景中，是何等的璀璨！

1998年電影大師斯皮爾伯格執導的《拯救大兵瑞恩》公映，次年一舉摘得5項奧斯卡獎。故事講述的是二戰期間盟軍在諾曼底登陸后，參戰美軍中的瑞恩四兄弟，除了老小空降兵詹姆斯?瑞恩，其他三人皆已犧牲。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上將得知此事，出于人道考量，特令前線部隊組織一支八人小隊，不惜任何代價拯救幸存的瑞恩，并將其平安送回后方。拯救小隊的隊長由戰前是教師的米勒上尉擔當，他剛剛經歷了慘烈的諾曼底登陸戰，為了完成這一艱巨任務，一路上他和戰友們屢遭險境歷盡槍林彈雨，最終找到瑞恩。而米勒上尉和其他幾位戰友，卻為此獻出了寶貴的生命，戰爭是殘酷的，而為了拯救戰友寧可犧牲自己生命的精神，則是可歌可泣，無比崇高的。

1988年，在第38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上，張藝謀憑借《紅高粱》獲得最佳影片金熊獎，這是中國電影人首次在歐洲大三電影節上獲得最高獎。片中百里聞名的轎夫余占鰲個性剛烈，既粗野狂暴，又富有正義感和生命激情。為了純真的愛情，他在高粱地里與九兒“野合”。為了報仇，他怒殺日本鬼子。可以說，整部電影充溢著澎湃的生命激情和強烈的視覺沖擊力。1992年張藝謀導演的《秋菊打官司》中，陜北山區婦女秋菊因丈夫被村干部踢傷，一而再，再而三地進城打官司討說法。秋菊執著倔強的鮮明性格，令人嘆為觀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被影片刻畫得真實可信。為此，該片奪得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

還有賈樟柯編導的于2006年獲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的《三峽好人》，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注重刻畫人物，以及人與人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其實，《三峽好人》的故事情節非常簡單，講述的是煤礦工人韓三明和女護士沈紅從山西來到重慶奉節，分別尋找到了已離開十六年的前妻和分別兩年的丈夫。結果，韓三明破鏡重圓，沈紅的婚姻卻徹底破裂。影片中，兩位男女主人公都是樸實無華的普通百姓。韓三明其貌不揚質樸憨厚，他前妻是當年用3000元買來的，生育一女，十六年前被解救回原籍。韓三明從山西獨自來到因修建三峽大壩即將沉入水中的奉節，就是希望能與前妻和女兒相見。他冒著酷暑在這里打工糊口，與農民和諧相處。他沉默寡言，與前妻見面時話語極少。而一枚大白兔奶糖，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真乃此時無聲勝有聲，表明他倆依然深深相愛。沈紅素面朝天衣著簡樸，也是性格內斂不善言談。她來奉節找失聯兩年的丈夫，手里總拿著礦泉水瓶，不停地喝，又到處找水灌滿。這一細節，既傳遞出她心事重重，又表明她的生活相當貧寒。終于發現丈夫早有外遇且心狠手辣，她百般無奈萬念皆灰。一個小人物的不幸命運，被塑造得栩栩如生。

總之，電影就應該“以人為本”，不斷提高藝術水平，才能擁有廣泛的觀眾群。

（作者簡介：呂銘康，作家、文藝評論家。著有《青島與京劇》《青島與曲藝》《青島藝海》《青島京劇藝術》。）

責任編輯：單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