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們不一樣的人生

薛原

《三種愛》系女作家張翎的長篇散文集——系對勃朗寧夫人、狄金森、喬治·桑三位19世紀女性作家貼近心靈的探幽與致敬之作。通過對三位作家故居的實地探訪，融合自己對她們作品的閱讀感受，揭開了她們人生的另一面。

張翎說，在動筆書寫這本書之前，她專程去過她們的故居——法國的諾昂鎮，意大利的佛羅倫薩，美國麻省的艾默斯特鎮。她在她們的臥室里憑窗站立，借她們曾經的視角，想象她們眼中曾經的世界。在她們的舊居，在她們身世的記錄中，她驚異地發現了一個事實：遠隔著大洋而居的女人們，一生中也許有機會見面，也許永遠沒有，但她們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心里藏著一份惺惺相惜。勃朗寧夫人曾經以羸弱之軀，冒著感染致命肺炎的危險，在寒冬里穿越半個巴黎去尋找喬治·桑；狄金森臥室墻壁上掛著的唯一飾物，是勃朗寧夫人和喬治·艾略特的畫像……原本素不相識的她們，從世界看待她們的目光中，認出了彼此是知音。在男人的世界里，她們是數目稀少卻忠貞不渝的盟友。在她們故居采風途中，張翎也曾探訪過她們的墓地，她說站在她們墓碑前，她感覺自己觸摸到了她們的靈魂。她猜測著她們在今天的世界里會怎樣生存。是略微容易一些？還是更為艱難？其實，疼痛沒有可比性，艱難也是。前世有前世的齷齪、羞辱、辛苦、輝煌，今世有今世的……

張翎的尋訪細致而充滿她個人的體驗，譬如她描繪喬治·桑與音樂家肖邦的邂逅與傳奇：1836年的某次聚會上，音樂家李斯特把喬治·桑介紹給了比她年輕六歲的肖邦。

那天喬治·桑依然身穿男裝，一根又一根地抽著雪茄。聚會后肖邦對朋友說：“桑是個多么令人生厭的女人！但她真的是女人嗎？我有些懷疑。”然而肖邦卻在喬治·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再見時已經是1838年。那一天肖邦神情憂郁地伏在鋼琴上，指間隨意地流出一串哀婉的音符。

喬治·桑默默地站在他身旁，一眼就看出他的心空了。曲終時，四目相視，她彎下腰來，將嘴唇壓在他的唇上——她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虛掩的心門。他吃了一驚，沒有熱切地回應，卻也沒有反抗。很快，他們的戀情成為全巴黎酒余飯后一個滾燙的新話題……喬治·桑和肖邦開始了八年的同居生活——這在喬治·桑晴雨無常的情感時間表里，是一個幾乎和永恒等長的時段。他們在巴黎和諾昂各住半年，這邊過冬，那邊消夏。

在諾昂喬治·桑故居，張翎見到了一些他們當年使用過的舊物。喬治·桑很少在衣裝上花錢，但她很早就在諾昂的莊園里裝置了二十四小時的熱水供應系統。在喬治·桑的廚房，張翎看見了掛滿一整面墻的鐵鍋，各種尺寸，各樣形狀，各類用途。在張翎看來，喬治·桑和她的廚子為了款待客人， 是怎樣精細地操持著一日里的三餐。喬治·桑的廚房只是里子，她的餐廳才是面子。餐廳的天花板上，吊著肖邦從威尼斯專程購置的珊瑚色玻璃頂燈。

精致的鏤花亞麻桌布上，擺著上好的威尼斯杯盞，客人名牌上有這樣一些名字：屠格涅夫，大仲馬，巴爾扎克，福樓拜，李斯特，德拉克洛瓦，甚至拿破侖的幼弟熱羅姆·波拿巴……肖邦流傳下來的曲作中，大部分都創作于那段日子，包括那首舉世聞名的波蘭舞曲《英雄》。諾昂是肖邦生命中的天鵝絕唱，離開喬治·桑之后，肖邦的琴鍵和手指同時銹澀，再也無法彈出曾經蕩漾在諾昂鄉野的靈動樂章。

張翎說，在巴黎浪漫生活博物館里，她看到了兩只手模：喬治·桑的右臂和肖邦的左手。但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藝術家之手，都不纖細修長，骨節和筋絡明顯——那是時代和情感的雙重動蕩在上面留下的斑駁印記。張翎描繪了她曾看見過的一幅德拉克洛瓦的油畫，畫面的一半是肖邦，另一半是喬治·桑。肖邦在彈鋼琴，形容消瘦，目光深沉而憂郁。喬治·桑在縫衣，紉針的手勢熟稔流暢，仿佛經過千百次的操練。這幅油畫在德拉克洛瓦身后落入一位收藏者手里，被割鋸成了兩半，經歷過分割之后，這幅畫屬于肖邦的部分只剩下一個比頭像略大些的胸像，而屬于喬治·桑的部分尺寸稍微大些，肢體動作得到基本完整的體現。如今這幅畫的肖邦部分，還有鉛筆草圖，都存留在巴黎的盧浮宮，而喬治·桑的部分卻遠在哥本哈根的奧德羅普格園林博物館。這幅畫的創作時間大約在1838年，當時的德拉克洛瓦正處于創作生命的巔峰，他用色彩和光線，照相機一樣準確地記錄了喬治·桑臉上的甜蜜。

1847年，肖邦和喬治·桑徹底決裂，從此他再也沒有回過諾昂。兩年后，當貧困潦倒的肖邦躺在病床上，為最后一口呼吸艱難掙扎時，他對友人提及喬治·桑。他說她曾經答應我死在她的懷抱里的啊。1849年10月17日凌晨，肖邦離開了人世，臨終前他吩咐姐姐一定要把他的心臟帶回波蘭埋葬。雕塑家奧古斯特·格萊辛格——此時他已成為喬治·桑的女婿，為肖邦的遺體制作了手模和臉模，并為他創作了一具音樂女神歐忒耳珀的大理石雕像。雕像里的歐忒耳珀是個年輕優雅的女孩，低垂著頭在為一把破碎的七弦琴流淚哀傷。這座雕塑如今矗立在位于拉雪茲公墓十一區的肖邦墓碑上。三千多人冒著寒風參加了肖邦的葬禮， 其中沒有喬治·桑。

（作者簡介：薛原，《青島日報》副刊編輯。著有《閑話文人》《畫家物語》《文人談》《南海路7號》等。編有《帶一本書去未來》《如此書房》《獨立書店，你好！》等）

責任編輯：單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