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日報2020年11月27日第6版
就醫難、辦事難、出行難、通信難甚至如廁難——
“數字鴻溝”前,老年人有些蹣跚

■曲女士不會網絡約車,在路邊很難攔下出租車。

■李女士身上總是裝著兩個手機。

■五四廣場公廁需要掃碼取紙。
近日,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要求加快解決老年人面臨的“數字鴻溝”問題,讓廣大老年人更好地適應并融入智慧社會。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老年人面臨的“數字鴻溝”在我市個別部門、機構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甚至出現了這樣的現象:老人往返三次,到村委刷臉核驗身份;老人不會網上預約掛號,只能清早去醫院排隊;老人不會使用網絡約車,打車出行困難重重;通信公司信號升級,老人機被迫更換為不會操作的智能手機;甚至到公廁如廁,也必須掃碼才能取紙……在智能技術、數字化服務面前,老年人的日常生活被“網”住了手腳。
●醫院實行網上預約掛號,老人不會操作智能手機,只能一大早排隊——
智慧醫療“難住”老年人
“我母親72歲了,不懂怎么用手機在網上預約掛號,撥打醫院的導醫臺服務電話求助,工作人員告訴她,不能打電話預約掛號,必須下載‘慧醫App’預約掛號。”孫先生撥打本報輿論監督熱線反映,母親因為不會使用智能手機,在即墨區中醫醫院就診時遭遇到另外一種“掛號難”。
“我母親不會拼音,更不會打字,有智能機但只用來接打電話。我和姐姐都在外地工作,她有個頭疼腦熱,都是自己去醫院看病。現在,醫院升級了掛號系統,只能網上預約,這可難住了我母親。”孫先生說,“不能電話預約掛號,我母親不得不清早6點出發前往醫院,否則,如果當天預約掛號的患者較多,就要等很長時間才能看上病。”
“醫院實行預約掛號是為了更好地服務患者,為什么不能針對老年患者提供些方便?”孫先生說,對于不會使用網絡的老年人來說,無論是用手機下載“慧醫App”預約掛號,還是通過即墨區中醫醫院的微信公眾號預約掛號,都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記者隨后以家屬身份撥打了即墨區中醫醫院導醫臺的咨詢電話,工作人員給出了同樣的答復:打電話無法預約掛號,患者必須下載“慧醫App”,在網上預約掛號。
“我們醫院就診已經電子化了,收費都要掃碼,老人不會也不行。”醫院工作人員說,“確實無法網上預約掛號的老年人,可以現場掛號看病,但最好在早上7時30分前趕到醫院,如果來晚了,醫生可能要先看網上預約過的患者。”
記者了解到,今年7月,即墨區中醫醫院全面啟用“電子健康卡”,市民通過“慧醫App”申領“電子健康卡”二維碼,憑借該碼可以進行預約掛號、就診、取藥、結算等服務,實現一碼通用。
“老人是否可以在醫院使用現金支付?”記者詢問。“現在基本上都是電子化了,老人來醫院后的第一步是要充好錢,然后才能掛號看病。”工作人員說。
●村里成立合作社,行動不便且住市區的老人前往村委刷臉核實信息三次卻無果——
人臉識別“忽悠”老年村民
“這是我第三次帶母親回村里進行人臉識別核實信息,目前還不清楚這次能否通過。老人身體不好,市區、老家多次往返,經不起這樣折騰。”近日,家住西海岸新區張家樓街道河頭村的李先生(化名)向本報輿論監督熱線反映,家中老人入股村里的合作社,相關部門要求刷臉核實信息,然而,老人多次前往刷臉,現場提交顯示成功,事后卻一次次被告知信息核實沒有通過。
李先生家住原膠南市區,老家是張家樓街道河頭村,因老人行動不便,跟著他一起生活。11月初,李先生接到河頭村工作人員的電話,通知他村里要成立一個合作社,村民可以以土地入股,讓他帶著母親到村里簽約登記。
“這是個好事,我立即請假開車帶著老人回到了村里,工作人員輸入戶主的身份證號,然后刷臉核實身份信息,前后用不了幾分鐘。”李先生說,現場系統顯示刷臉通過,他帶著老人離開了河頭村。
數天之后,李先生接到村委工作人員的電話,告知老人的信息沒有錄入成功,需要到村里再次刷臉核實信息。無奈之下,他再次向單位請假,帶著老人驅車回到村里。第二次信息錄入,李先生本以為大功告成,沒想到,幾天后再次接到信息錄入失敗的電話。他只好再次請假,第三次帶著老人回家刷臉核實信息。
李先生說,如果現場刷臉沒成功,多刷幾次都沒問題,但回了家再告知不成功,來回折騰就很麻煩。“除了刷臉核實信息,難道就沒有其他方式嗎?能不能給行動不便的老人開通其他核驗信息的途徑?”李先生提出質疑。
就河頭村建立合作社及老人刷臉問題,記者致電張家樓街道經管站。工作人員表示,村民以土地入股合作社,必須到村里簽約,由村里代理機構統一進行人臉識別登記。
●不會使用打車軟件,站在路上半小時無車停靠——
網絡約車“落下”老年乘客
隨著手機打車軟件的風靡,全新的打車模式給人們帶來便捷,而許多不會使用打車軟件的老年人發現,打車越來越難了。“如果遇到早晚高峰時段,站在路口半個多小時也打不上車,我周圍很多老人都面臨打車難。”家住南京路的曲女士說。
25日下午4時30分,記者陪同80歲的曲女士在新業廣場附近的南京路打車。此時臨近下班高峰期,道路上的車輛開始逐漸增多。“網約車我打不上,只能攔那些車身有統一顏色的出租車。”她告訴記者,4年前,在兒女的建議下,她將老人機換成了智能手機,勉強學會使用微信,也能刷朋友圈、視頻聊天。然而,對老年人來說,學會智能手機所有功能并非易事,再進一步的網絡支付、約車、點餐,學起來非常費勁。“剛學會了,轉天就忘了。”她說。
站在路口的人行道邊上,面對眼前的車來車往,曲女士張望著由遠及近的每一輛出租車。遠遠看到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曲阿姨就早早舉起手示意停車。然而,讓她失望的是,出租車并沒有停車的意思,徑直向遠方駛去。
15分鐘之后,路上車輛明顯增多,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更少了。有些著急的曲女士蹣跚著穿過南京路,試圖在相鄰的遼源路上攔車。然而,10分鐘內有5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從她面前經過,雖然她使勁揮手,出租車都沒有停車。“別說路邊不好打車,有幾次在醫院門口看到空車停在路邊,出租車司機也會告訴我是在等網約乘客。”她說。
下午5點過后,天色將暗,曲女士仍未攔下出租車。記者拿出手機,使用網絡約車功能打車。4分鐘后,一輛新能源網約車停在記者和曲女士面前。
●老人機打不通電話,通信公司客服告知,更換智能手機后,號碼才能繼續使用——
手機信號升級“卡住”八旬老太
盡管已經不裝電話卡了,80歲的市民李女士仍然要把用了多年的老人手機帶在身邊,并不時拿出來摸一摸。每當按住老人手機上那大大的數字鍵時,她的心里都格外踏實。
這部老人手機陪伴了李女士已經有七八年的時間,雖然功能單一,用起來卻很方便。然而,今年10月開始,李女士發現,此前一直用得好好的手機突然開始“不頂用”了,信號時斷時續,11月10日前后,更是徹底打不出去了。李女士趕忙聯系了通信公司,通信公司的客服告訴她,因為企業對手機信號進行升級,李女士的老人手機不能用了,需要更換成智能手機后,手機號碼才能繼續使用。
這樣的答復讓李女士很不理解,自己就用手機撥打電話,平日里連短信都很少發,更是不需要上網,為什么要強制換成智能手機呢?不滿歸不滿,手機還要用。李女士趕忙讓孩子給選了一部智能手機,在家里學習起了使用方法。相比用習慣了的老人手機,新換的智能手機按鍵小,屏幕晃眼,動不動就需要連接網絡更是把李女士搞得暈頭轉向。無奈之下,李女士先讓孩子把手機上網功能給關閉了。按鍵改成滑屏,八旬老人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用了足足一個星期,李女士才掌握了智能手機電話和短信的使用方法。
同樣是通信服務領域,近日有多名市民反映到聯通營業廳辦理業務,工作人員讓用戶下載聯通的App掃碼取號辦業務,一些老年人沒有智能手機,就無法辦理業務。
24日,記者來到合肥路聯通營業廳,向工作人員詢問老年人不會用智能手機取號怎么辦。前臺工作人員表示,聯通的所有營業廳都需要下載軟件后取號,對于這種“一刀切”的政策,作為工作人員也很無奈。
●公廁掃碼取紙,老年人不會手機掃碼,需要找值班人員要紙——
“云紙”設備搞暈老年市民
數字化進程不斷加快的當下,對“數字難民”的老年人而言,連如廁都遭遇了難題。市民李先生向本報輿論監督熱線反映:五四廣場的公共廁所撤銷了原有的廁紙,改為手機掃碼免費取廁紙,給老年人帶來不便。
25日下午,記者在五四廣場一處公廁看到,原有的廁紙抽取處兩側安裝了“云紙”的取紙設備。設備上有“掃描二維碼,免費取紙”字樣。記者嘗試掃碼取紙,在關注了一個公眾號后,大約耗時1分鐘左右,設備便“吐”出了一截長約50厘米、寬9厘米的廁紙。
沒有智能手機或不會使用掃碼功能的老人如廁,無法掃碼取廁紙怎么辦?記者敲開了公共廁所管理間的房門,向現場工作人員咨詢。“五四廣場的公共廁所都撤銷了原有的廁紙,改為手機掃碼取紙。”工作人員介紹說,“沒有智能手機的老年人會到管理間找我要紙,白天管理間一直有人值班,但晚上八點半以后就下班了。”
“公共廁所帶有公益性質,提供廁紙的舉措為市民提供了便捷。但公共廁所管理者的這一舉措應該照顧到不同群體,不能忽視老年人群體的需求。廁紙是小事,但卻能看出一個城市的文明理念和服務水平。”從此經過的吳先生對公廁掃碼取紙,忽略老年人的做法提出質疑。
□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邱 正
記者點評
數字社會,要速度更要溫度
隨著移動互聯網的發展,政務服務和社會服務日趨智能化。然而,數字化時代浪潮下,老年人逐漸被邊緣化,成為被遺忘的人群。
老人不會網約掛號只能排隊、不會下載App無法辦理業務……表面看似是技術問題,實則是社會治理精細化的問題。這道題考驗著社會數字化發展進程中,保持速度的同時如何兼顧社會溫度。技術不能成為邊緣化老人、差別化提供服務的借口,只要有老人學不會使用或拒絕智能化應用,他們的習慣就應當得到尊重,他們的需求也應當得到滿足。
構建服務型政府,建設數字化社會,應著重關注服務的有效性及人性化程度。相關部門在大力開發數字化項目、推動政務服務智能化的過程中,讓習慣于使用智能手機和移動支付的年輕人享受“數字紅利”的同時,更要直面“數字鴻溝”,善待數字化時代的“弱勢群體”,讓老年人也能夠分享社會發展進步的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