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志愿服務在升學、評優體系中的權重日益凸顯，受到家長和學生的重視。一些不良商家瞅準商機，在網絡平臺售賣加蓋印章的志愿證書，還有“代跑腿”刷志愿服務時長的業務。

志愿服務是公益行為，將志愿服務引入教育評價體系，本意是培養學生的社會責任感與奉獻精神。這種服務為何被明碼標價，成為可以買賣的商品，甚至形成灰色產業鏈？如何讓學生志愿服務這堂課真正落地？記者展開調查。

志愿服務時長竟成商品

記者在多個網絡平臺輸入“志愿時長”“公益時長”等關鍵詞，都能搜出大量相關帖子，售賣志愿服務時長（證明）的不法信息就隱藏其中。例如，“躺在家里也能拿志愿服務時長”“缺志愿時長私信我，穩定可靠，長期有效”。這些廣告下方，不少網友留言咨詢價格。在某網絡平臺，一些賣家直接掛出了“最佳志愿者榮譽證書”，并在介紹中稱：“寒暑假競賽優秀志愿者，適合評優評先、豐富簡歷、綜測加分”。記者看到，這些證書印制精美，加蓋印章，每張售價20元左右。其中一賣家介紹，其售賣的產品為志愿服務電子證書，可以加錢換取帶編號的紙質證書，編號可查。他們還提供多種競賽獲獎證書，同樣“官網可查”。

記者還發現，一些隱藏廣告以“志愿服務攻略”形式出現，網友留言后，會被要求加微信或QQ，被引導購買志愿服務時長。

記者以大學生身份進入一個志愿服務QQ群，群內已有120多位成員。群主不斷發送“代做志愿時長”信息，并開啟全員禁言模式。群客服在私聊中向記者介紹，他們通過代替簽到的方式為客戶增加志愿服務時長，售價7元/小時，客戶只需提供志愿活動平臺賬號和密碼即可，時長真實有效。

記者注意到，群內不斷有新成員加入。群客服介紹，他們的客戶多為大學生和高中生，也有初中生，購買志愿服務時長主要用于獲取獎學金、通過畢業綜合測評等。為了打消記者顧慮，群客服稱，代簽者都是參加志愿服務時長超1000小時的五星志愿者，客戶付款后兩到三天，志愿服務時長即可完成。

記者又以高中生家長的身份聯系了另一位商家。其透露，高中生需要40小時志愿服務時長，建議購買50小時以上，總價350元。“我們很多客戶是家長，前幾天一個家長給孩子買了60小時。”該商家介紹。當記者問及具體的志愿服務內容時，商家回復“活動符合高中生需求”，并未透露細節。

記者調查發現，部分機構還將普通活動包裝成志愿服務項目，吸引人們付費參加。某旅行社客服人員稱，他們組織的雨林穿越活動為志愿服務項目，時長為5小時，參與者可以獲得志愿服務證書，有不少小朋友參加。

2025年12月，有關部門公布志愿服務領域7個突出問題典型案例，借助互聯網平臺發布售賣志愿服務時長（證明）信息位列其中。通報案例顯示，抖音、小紅書、閑魚等網絡平臺個別賬號發布售賣志愿服務時長（證明）商品信息。比如，抖音賬號“花開富富”發布“在家打卡就可積累300小時志愿服務時長”信息。網信部門已督促有關網絡平臺刪除相關信息或封禁相關賬號，并持續加強日常動態監測和跟進處置。

學生“必修課”為何“上偏了”

近年來，志愿服務被納入教育評價體系。根據教育部2020年修訂的《普通高中課程方案》，志愿服務已成為高中生“必修課”，3年須完成不少于40小時的志愿服務；教育部印發的《義務教育勞動課程標準（2022年版）》要求，三年級至九年級的學生需參與1至2項公益勞動與志愿服務。另外，志愿服務時長是學生綜合素質評價的重要指標，影響評優評先、獎學金評定乃至升學。

有業內人士坦言，家長們普遍認同參與志愿服務的價值，但基于學業壓力和信息壁壘，部分家長通過非正規渠道讓志愿服務評價“達標”。

中國公益研究院等機構發布的《2024中國中學生公益實踐白皮書》指出，“缺機會、沒時間、沒熱情”是阻礙中學生參與公益的三大主因。初中生家長林先生向記者表示，平時難以找到合適、正規的志愿服務活動，社會上一些機構、企業舉辦的活動“形式大于內容”，而且需要交費才能參加，孩子還不一定有興趣。高中生家長王女士直言：“高中生學習任務重，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少，參加志愿服務心有余力不足。”某高校青年志愿者協會負責人小李透露，學校聯系的志愿服務項目數量和參與名額有限，每次一發布就會被迅速搶空，搶不到名額又怕影響評優的學生可能會轉向購買服務。

此外，記者查看多家志愿服務平臺的資格審核條款發現，機關單位、社會組織、企業甚至個人，只要經社區或單位同意，并通過平臺審核，就能自行發布志愿服務內容并為學生提供志愿服務時長。業內人士也指出，一些平臺對入駐機構發布的活動內容審核較為寬松，讓一些不法機構鉆了空子。另外，市場上假證書仿真度高，缺乏統一便捷的查驗渠道和監管措施，用人單位或學校審核時難以辨別，會助長造假歪風。

根據民政部2020年發布的《志愿服務記錄與證明出具辦法（試行）》，民政部門有權建立抽查制度，檢查志愿服務信息記錄與證明的真實性、合法性，并對利用記錄與證明營利的行為給予警告。但現實中，相關線索主要依賴舉報，查處多為事后處理。“舉報者如果能提供真實的交易憑證，并確認收款方為志愿組織負責人，平臺才能進行處理。”某志愿服務平臺的工作人員說，后臺可以不定期監測異常賬號，撤銷異常時長，但如果沒有確鑿的消費憑證或主管部門介入，難以實時精準地識別隱蔽的網絡交易。

志愿服務應回歸初心

志愿服務是無償幫助他人、服務社會的公益行為。鼓勵、引導青少年參與志愿服務，既能讓他們在實踐中體悟奉獻的意義，更能筑牢積極向上的價值根基，為社會發展注入更多青春能量。多位受訪人士表示，志愿服務時長（證明）被明碼標價公開售賣，既違背了公益初衷，也會給青少年帶來不良示范，助長弄虛作假之風。他們建議多方協同發力，讓志愿服務回歸公益初心。

青島市政協委員，中日韓創新合作中心青島基地、國際青年創客基地主任王可鋒建議，嚴厲打擊志愿服務時長（證明）買賣灰色產業鏈。一方面，加大對志愿服務組織的管理和監督，確保志愿服務的真實性和含金量，探索建立動態“白名單”，將長期堅持公益服務、社會效益突出的組織和團隊納入其中，鼓勵、引導青少年參加“白名單”機構開展的高品質志愿服務活動，以良幣驅逐劣幣；另一方面，監管部門要強化措施，加大對售賣志愿服務時長（證明）行為的查處力度。

當前，不良商家主要在網絡平臺引流。王可鋒認為，網絡平臺要切實履行法律義務和主體責任，利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加強信息審核，過濾、屏蔽違法信息。

另有業內人士表示，學生、家長花錢購買志愿服務時長（證明）應付考核，與志愿服務精神背道而馳。相關部門要廣泛調研，制定更加完善的實施方案，校內外聯動，助力學生上好志愿服務教育這堂必修課。

“在評價學生的志愿服務成效時，不能僅關注時長，也要關注效果。學生做了哪些事，幫助了哪些人，自己有什么感受，都可以納入評價體系。”一位業內人士說，有的學校考慮到學生的實際情況，在舉辦運動會、開學迎新、家長會、社團活動時，積極為學生提供志愿服務機會，并出具證明。讓學生在校園內開展志愿服務，也是一種很好的實踐渠道。

城陽區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會長徐立強從事志愿服務20余年。他建議，進一步加強志愿服務宣傳教育，讓廣大家長和學生真正認識到志愿服務的重要意義，自覺抵制志愿服務時長（證明）買賣行為。“廣大志愿服務組織要針對不同學齡段的學生特點，開展適合他們參與、有吸引力的志愿服務活動，并且與學校聯動，對表現突出者予以認可，讓學生在奉獻中收獲快樂、激發動力。”徐立強表示。